Up134866033 3 作者 豆瓣:远子 2016-03-06 14:45
文章7篇

上山

字数13393 阅读168

第一眼看到卡瓦博格峰的时候,他就像冷水浇头一般从梦中惊醒。一道道洁白的光芒在干净得发出甜丝丝气味的空气中奏出欢快的乐章。在他驻足观望的瞬间,他的眼睛仿佛变成了一道射线,射出了整个山脉、山间的白云、云底蘑菇般探出头颅的村庄,以及梦游般走动的村民。这时他已经偏离了他的目标,在梅里雪山附近的山上独自走了七天。

他为寻找妻子而来。在一次毫无意义的剧烈争吵之后,妻子孤身一人跑去了德钦县的茨中村。那是妻子多年前在旅途中无意间发现的一个小村子,在漫长的婚姻生活中,她以说梦话的语气提过几次。那里有一座天主教教堂,葡萄枝上的嫩叶,围着篝火起舞的当地居民,由少女赤裸的双脚踩出的汁液酿成的葡萄酒以及漂浮在酒杯里的星光。在城市理性的统治下,他将其视为布尔乔亚式的伪抒情,从未给予过多的关注。他沉沦于自己的绝望,梦想着在繁忙的工作间隙写出长发般飘逸或骨骼般有力的句子,而由这些句子组成的书终有一天能够像雪花一样悄悄覆盖所有不为人知的角落。

只有身临其境之后,他才明白伤怀才是此地唯一正当的情绪。所有这一切,这山谷里的湿气,雨滴般断断续续的虫鸣,劳作间隙眺望群山的藏民,拥有湖水般清澈眼神的骡子,无不散发出一股缓慢而凝重的抒情特质。就连村子里的女向导次仁德吉向他讲述妻子失踪的过程时,也像是在默念一首口口相传的民族史诗。进村后的第三天,妻子想去雨崩村游玩。在一个分岔路,次仁德吉去林子里解手,回来时便不见妻子的踪影。她在一个树桩上看见妻子随身携带的背包,里面装着一个记事本,扉页上留有他的电话号码。

他进山的第一天,妻子已经失踪了三天。他买了一整套登山的装备,干粮和饮水。当他拄着登山杖在一片洼地的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时,他可笑地发现,自己就像是一个精心打扮的维多利亚时期的绅士,赶赴一场华丽的森林舞会。然而,对此他竟充满了期待,好像妻子也已经洗干净了头发和身体,正藏匿于森林深处,怀着少女的热望焦灼地等待着与他共舞。

一开始漫山遍野都是回忆。他想起有一次他们去爬香山,妻子走得飞快,拿手抚摸每一株遇见的植物,似乎她可以通过触觉与植物交流。有一天,他们偷偷溜进一个儿童游乐园,她像贪玩的孩子一样制造出粗糙而甜蜜的呼吸声。他瞥见她裙底的白色内裤,像是藏在乌云后的月亮不经意间流出的光芒。又有一回,电梯坏了,醉酒的他们爬过了自己所在的楼层,手中的钥匙竟打开了楼上房客的家门,进门的瞬间他们都惊呆了:客厅像新房一样闪闪发光,仿佛在静悄悄地等着新人的入住。楼上的房客至今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这些记忆碎片夹杂着静物画的局部图、交响曲第二乐章某个朗朗上口的小节、低音贝斯的节奏和黑白电影海报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会添加一些之前不曾留意过的细节或对白。那么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还要争吵?奇怪的是,他从来不记得争吵的起因,只记得当时紧张的氛围。两人仿佛置身于拳击擂台,像捕食中的野兽一样全神贯注,伺机抓住对手的每一个弱点和每一处逻辑错误,以便来上一记重拳击倒对方。这是一场没有时间限制的比赛,没有裁判,所以也没有胜出者,有的只是两个人心力交瘁的伤痕。

当然,意识里不只有回忆。他想象自己是一个行军中落伍的战士,翻过山就能与队伍重合,而狙击手正躲在灌木丛里,望远瞄准镜正对着他的太阳穴。或者他是唐朝的子民,上山采药,寻访隐士,顺便为自己找一块墓地。又或者他在拍摄一部世界末日主题的电影,而其他工作人员已经死于剧本中幻想出的灾难。亦或许他只是一个机器人,正在执行一项他自己并不能理解的高难度任务。

如果把自己放置于全人类的语境中,目睹自己像蝼蚁一样在地球表面行走,寻妻这件事还有什么重要性可言?这不过是一桩毫不起眼家庭偶发事件,在历史的长河里激不起半点涟漪。也许整件事不过是他的幻想?是他小说里某个理应被删掉的庸俗情节?

一些声音会把他从混沌的迷思之中唤醒。骡子颈部荡漾出清澈的铃铛声,它们似乎凭借脖子的摆动就可以制造出清凉的风,而这风可以抚慰牲畜们凄惨的命运。偶遇的藏民会喊上一句“扎西德勒”,脸上挂着少数民族所特有的安详神色,以及他们自困苦中扬起的微笑。有的山路稍宽,便有藏民赶着运输木头的牦牛穿行其间,遇到他,它们忽然失控奔向坡底,像是在躲避一头来自城市地下道的怪兽。他还遇到一对白人情侣,他们也冲他喊“扎西德勒”,好像这是一句全宇宙都能听懂的问候语,有了这四字符咒的庇护,全世界的人民都可以和平相处。

还有响彻于山谷间的电锯声,这声音似乎是他从北京一路带过来的。粗暴的工业文明已经悄无声息地侵蚀了这里的山林,他从不时遇见的食品包装袋上读到了全国各地主要城市的名字,它们的机械触角成功地占领了每一个无人区,尝试在大自然里复制自己臃肿的身躯,凭空建造起一座座灯火通明的连锁商店。

于是从第四天起他变得浮躁起来。食物也快吃完了,他开始储备覆盆子、金樱子、火把果、蛇莓、拐枣等所有他遇到的可食用的野果子。他能认出这些果实要归功于妻子。她是一个植物爱好者,家里种满了大大小小的盆栽。他们经常一起去公园一袋一袋地偷运那些肥沃的土壤,准确地说是妻子在偷运,他只是负责把风。搬家那天他像一个幸福的园丁一样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接受着路人的注目礼,他相信车上满满当当的植物们所散发出的芬芳一定吸引了整条街的注意力。注视着妻子下种、浇水、松土、修修剪剪,也是少有的令他感到出奇平静的时刻。

但是她就那样走了,没有任何预兆,甚至都没有交代那些盆栽植物的后事。在妻子失踪后遍寻无果筋疲力尽的第二天晚上,他将愤怒全都发泄到了那些植物身上,一口气连踢带摔毁掉妻子多年来的心血。此刻,在迪庆某座无名的山上,他的愤怒通过回忆再次重现,他举起登山杖无情地斩杀着路旁的植物,像一个被极端环境折磨得失去了理智的殖民统治者,肆意享受着暴力带来的快感。但是,很快,他听见了被肢解的植物躯体落地时的悲叹声,意识到了自己近乎可耻的残暴。

他开始捡拾山路上的垃圾,把可折叠的塑料包装袋塞进饮料瓶里,再把瓶子踩扁塞进包里。越来越沉的背包像罪孽一般压在他的肩上。上坡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救赎,正在一步步走向天堂。下坡时,他又认为自己罪无可恕,正在走入深不见底的地狱。然而,垃圾实在太多,终于,当他再也没有力气承担起哪怕多一个易拉罐的重量时,他突然决定抛下所有的垃圾。既然无法拯救一切,还不如一个也不救。

当然也有空空荡荡的安宁时刻,比如躲在树林里排泄的时候,他感到大地正在无条件地承受着他的排泄物,他通过新陈代谢模拟着植物的光合作用,以这种古老而原始的方式与大自然和解,重新恢复森林对人类的信任。也许像那些树木花草一样,他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接受着它的馈赠,也馈赠出自己。又比如那些睡在帐篷里听着雨水打在外帐上的时刻,他感觉身上的细胞完全放松下来,正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缓缓下沉,被雨水淹没,稀释成石子、沙粒、灰尘,化作大地的一部分。又或者当他看见山间的彩虹时,他察觉出整座森林已经完全接纳了他的存在,带着一份精心准备而又无需拆开的礼物,冲着他发出悠长、含蓄而又饱含深意的微笑。

还有那些阅读妻子留下的记事本的时刻。本子里是一些夹着植物标本的种花日记,记录着水仙花、郁金香、马蹄莲、夜合、鸢尾的花期;一些待购书目,《植物的记忆与藏书之乐》《植物知道生命的答案》《植物的欲望》《植物学家的女儿》《红楼梦植物图鉴》……还有一些脱离上下文而存在的句子:“城市从我们的一年中夺走了春天”“夏季雨在空中表演着关于瞬间的艺术”“像采摘果实一样取下晾晒干净的衣服”、“有了雪冬天才算圆满”……

在进山的第六天夜里,他在记事本上读到了这样一段文字——

我又一次进入他的房间,就像水蛭偷偷钻进一个陌生人的身体,满目的私人用品再一次像鲜血一样让我感到兴奋。在一个之前不曾留意过的储物盒里,我发现了几十张往返于北京与香格里拉之间的机票。就在我继续翻检盒子里的其他物件时,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紧随其后的钥匙撞击声。我躲进了他的衣柜——这是他的房间里唯一能藏人的地方。他开始在房间里走动,我听见他脱衣服时发出的窸窣声,液体经过喉咙时的闭合声,伸展身体时骨骼松动的声音……时间漫长得像清朝某个无所事事的下午,这里离我的卧室直线距离不到三米,却远得像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地平线。我紧张得浑身战栗起来,每一根毛孔里都渗出恐惧的汗水。但另一方面,我又像是一个正在玩捉迷藏游戏的孩子,满怀期待地等着他打开柜门与我四目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甚至幻想他可能不会感到惊讶,只是轻轻地把我从衣柜里牵出来,抱到床上,像剥香蕉皮一样熟练地剥开我的衣服……

他分不清这是真事还是虚构出来的。妻子提过想写一部爱情小说,也许这只是其中的一个情节?但他又想起妻子曾多次怂恿他一起去偷窥楼上房客的房间。莫非妻子这次来香格里拉真的和那个男人有关?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只有当他看到卡瓦博格峰时,他才彻底清醒过来。这些问题并不重要,虽然他并不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问题。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令人目眩的阳光经过雪山的反射打在他身上,仿佛激活了他身上的每一处神经、肌肉和关节。他想起第一次梦遗时的恐惧,与妻子初识于书店的那个光线澄明的黄昏,出版第一本书时激动得难以入睡的夜晚,七天前辞职时老板脸上轻轻抽搐的表情,女向导次仁德吉羞愧的眼神里溅起的波涛……他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聚光灯的开关,那道强光把自己走过的路、认识的人、虚度的时光照得一清二楚。

当他在一块平地上扎好帐篷之后,他遇到了一个前来扎营的登山队。队伍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他们目睹一对外国情侣在躲避骡子时失足摔下悬崖。他想起他们说出“扎西德勒”时脸上带着的那种国际主义式的友好笑容。当然他不能确定那就是他遇到的那对情侣,所以也没有哀伤太久。一个向导告诉他营地旁的小溪流向金沙江。也就是说,如果沿着这条小溪一直往下游走,他就可以走到自己位于长江下游的家,也许还能看见母亲立在村头的梧桐树下向他招手。但他的心里也没有为此升起过于浓重的乡愁。他没有告诉登山队寻妻的事情,晚上大家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他也参与其中。但他也没有感到多快乐,虽然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鲜活的人类。

似乎任何东西都不会在他心里停留太久,在尚未形成一个完整的情绪之前就已经分崩离析。但是,他知道,这是因为有另外一个强烈的念头正在他心间熊熊燃起。明天一早,他将先于登山队拔营,只身前往卡瓦格博峰的最高处。

注:

1.卡瓦格博峰,梅里雪山主峰,藏区八大神山之首。海拔6740米,是云南省的第一高峰,被誉为“雪山之神”。

2.本文已发表于《归零:行走gogo》,此处略有改动。谢绝转载。

查看原文  © 版权属于作者  商业转载联系作者
栏目导航 繁體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