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p134866033 3 作者 豆瓣: 2016-03-14 14:21
文章788篇

吃心一片念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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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我这辈子吃面条最密集的时光,就是在西安读书的四年。在我印象中,秦晋两籍的人民,基本可以顿顿吃面。而我那段时间也可以做到一日三餐之中至少有一餐是面。作为一个自小主食为米饭的东北人,能如此频率的吃面而不腻,当然是因为西安的面好吃而花样繁多。

在我看来,西安的面,融汇了中西部几个省市的精华。就以我常吃的那些家面馆为例,大盘鸡拌的那个拉条子是新疆风味;学校里清真牛肉面,是兰州马子路风格的;学校东门口的王二羊肉面,近似河南的羊肉烩面;对丰富面食界最有贡献的还是山西,扁豆焖面虽家常却有滋味有油水;蘸水面粗长如裤带,两根管饱;铁蛋刀削面如同杂技,大师傅手托面团,削下的面条隔空飞翔一米落入沸水锅,据说还有头顶着面团双手交替削的,就可称得上“神乎其技”了。陕西本土也有岐山哨子面,biangbiang面等可圈可点的面食……这些面,我每周都会轮流翻牌宠幸。

大学时代的女生,不乏有一些从伙食费里省出钱买裙子高跟鞋化妆品的姑娘,顺便还能减肥。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青春期来得晚,从小被我妈批评“数着饭粒吃饭”的我,却在大学期间迎来了食欲爆发期。那会儿每天都饥肠辘辘的,每顿饭都吃的幸福感爆棚,我们宿舍的人常“夸”我吃饭香。我经常很凶残在食堂肉档的买三两肘子,再打三两米饭,拿回宿舍都折在一个饭盒里,油光锃亮的拌在一起,三下五除二扫光。半夜上床就寝前,“吃还是不吃”永远是个拷问灵魂的问题,这时如果室友在打开水的路上拿回来两根炸串,或者有谁泡了一碗泡面,或者哪怕只是听到撕开食品包装袋的声音,就会觉得定力溃散,馋虫终于大败了周公,必须从床上蹦起来吃夜宵了。我必须说,我这么能吃是有背景的,那就是我们住的宿舍居然没有供暖。要知道,西安冬天是要飘鹅毛大雪的,民居一般都有暖气,学校也许是押宝在年轻人火力壮吧……根据能量守衡定律,能量绝不可能凭空产生,只能靠外界摄入了——吃,才能抗寒,才能度过漫漫长夜,才能树立正面的人生观,才能在每天早晨有勇气钻出被窝去操场上跑圈签到……

幸运的是,我的食欲大爆发阶段,物价还没有通胀到令人乍舌的程度,在西安真的可以说三块钱管饱,五块钱吃好。当时魏家凉皮还是街边塑料棚,一块五一份凉皮,三块钱可以买小份的铁蛋刀削面,王二羊肉面两块五,回民烤肉刚涨到一毛钱一串,肉夹馍两块,蛋夹馍一块五。更幸运的是,在每顿能吃一大海碗面的时光,我居然也没吃成胖子。

跟男朋友刚认识时,我请他吃的第一顿饭是白庙村小巷子里的盖浇饭。叫做“盖浇饭”,但跟日本的丼不一样,菜是一盘盘端上来的,饭的规矩是免费无限量。考虑到他不能吃辣,当时点了鱼香烘蛋、花白回锅肉、椒盐蘑菇,两瓶冰峰汽水。说起来,我觉得西安的面是西部加中部的融合,西安的炒菜则受川湘风味影响较大,小炒麻辣入味下饭。而这位男同学是个正经书呆子,以前只知道主街上有饭店,居然不知道深巷里还有饭馆。我于是一边筷子不停地跟他抢回锅肉,一边把白庙村和边家村的小饭馆如数家珍的介绍了一遍。他立刻摆出崇拜脸和星星眼,表示要下次带着好基友一起去吃(居然不是请我)。那一顿,我俩轮流次第的添了好几回饭,吃到十二分饱。又过了几个月,我俩成了男女朋友,从此世上多了一对很好的饭搭子。

每次约会,我在宿舍打扮好,一阵香风卷出门,跟男朋友在宿舍门口老树下会和,然后就手拉着手拐进小巷子去觅食了。当时西安很流行“麻辣烫”,也就是成都的“串串香”,边家村上有一排店“七里香”“八里红”……行情是:荤素两角,油碗(蘸酱)五毛。我是开心也要吃麻辣烫,不开心也要吃麻辣烫,最喜欢涮的是燕饺、毛肚、魔芋和生菜。西安的麻辣烫,油碗儿默认是调稀的芝麻酱,浓香顺滑,特别搭配微苦的生菜和没滋味却有嚼口的魔芋。也许先入为主,后来在成都吃到纯芝麻油蒜泥的油碗,觉得不如芝麻酱的。苍蝇小店里,有多卫生那是不能指望了,所幸所有的东西都在锅里煮熟了,也没吃出肠胃炎来。

不过有一次,我们居然在麻辣烫店里遇到火灾!当时麻辣烫的火锅都是烧液化气的,大概是一个火锅有点漏气,遇到明火就燃烧起来了。忽然有一个人喊:会爆炸!大家于是一哄而逃,男朋友一手拽起我,一手拽起我的包,就往门口奔去。我则充分表现出葛朗台本色,起跑前眼疾手快从桌上抓起一包纸巾——刚五毛钱买的。我们一路狂奔出好几百米,隔着马路远观,火势很快得到了控制。惊魂甫定,才发现还没吃饱,于是又去“伟伟烤肉”吃了一把烤筋,还叫了一瓶九度啤酒对饮压惊。那家麻辣烫店火灾损失不大,也没有变旺变火,反而一蹶不振,不久就倒闭掉了。后来有一次,我竟在马路上遇到了那个麻辣烫店的老板,他跟我打了个招呼,我讪讪地,因为那天着火落跑后我饭钱还没给。

在西安,烤肉也是我们常吃的东西。学校东门外有回民烤肉和新疆烤肉,是各擅胜场。回民烤肉通常烤的比较干,顶端一块油脂几乎碳化,焦香四溢。烤肉架子一般就安在店门口,临街烤着,香飘十里。一批烤肉烤出来,由回民跑堂拿着一大把几百串,底下垫着一摞铁盘子,挨个桌的问顾客要不要。这时候你问他:是什么?他说:是烤筋。你说,来一点!他就从一摞铁盘子中放下一个,在一大把烤肉中给你分出一把。你可以嘴里叫着“太多了”“再来点”调节数量。这家店的跑堂,感觉都是十二三岁的童工,带着小白帽穿着小白褂,做生意都很娴熟。

烤肉店除了烧烤类,还有涮牛肚,也是一串串的,只不过烤肉是铁签子,牛肚是竹签子。牛肚是烫熟的,再调味以稀薄的芝麻酱汁,也是挨个桌儿的“卸货”——在你盘子里放一把牛肚,再倾倒一些酱汁。吃烤肉,自然不能缺少西安本地的汉斯九度啤酒。左手执串,右手执啤酒瓶,左右开弓端的爽快!不喝酒的人,可以要两碗鸡蛋醪糟。如果觉得必须吃点主食不可,可以点一份酸菜炒米。酸菜炒米,就是用切碎的东北酸菜炒饭,可分为酸菜肉炒米、酸菜蛋炒米,加辣或者不加。这些在烤肉店都是标配。不过回民街上有个专门卖酸菜炒米的店,叫“红红酸菜炒米”,也兼卖烤肉涮肚,主配角换了位置,它家生意很好。

我俩常在伟伟烤肉一吃一百串,所费也不过十几元钱。

新疆维族烤肉店则是另一番光景,那家店叫“阿布都”。烤肉的工艺和回民烤肉不大一样,比较块大湿润,有一种类似咖喱的黄色调料,可能是姜黄汁。店里同时还卖羊排、羊蹄、烤馕什么的。烤馕真是酥脆有麦香,撕成块浸汤,或者烤馕夹肉,口味皆美。这家店里的维族人长得都高眉深目,汉语不怎么好,停留在造句没有语法,往外蹦单词的水平。半夜客人少时,他们还要拿出冬不拉一起弹唱一番。他们很能生孩子,记忆中他家每年都有新生儿,孩子长大一点就送回老家,他们还在这里卖烤肉、弹琴唱歌、继续造人。

在烤肉店结账时,需要叫跑堂过来,数签子、数碗、数酒瓶,算钱。伟伟烤肉店的跑堂,往往会趁你不注意多算签子,一群人喝的迷迷瞪瞪,桌上散落着几百上千根签子,多算个几十根确实也很难发现。不过我有个常在一起吃喝的同学是湖北佬,比我们其余几个人都精明强干,对方数签子时他拿余光瞟着,就知道人家多算了多少。阿布都店则不会多算签子,可能他们的肉串大、签子少,也不好蒙混。

如果想改善一下生活,我们就会去吃鱼。当时学校南门外不远处,有两个店专门做鱼。西安在内陆,本地菜系没有海鱼,青草鲢鳙和鲶鱼,都个大脂厚,适合肢解成块,重口味烧制。我们常去吃的是塘坝鱼和大蒜烧鲶鱼。西安有蛮多塘坝鱼的店,塘坝鱼在我看来就是用大盘鸡的烧法烧鱼块,里面的配菜有辣椒、芹菜段、魔芋块等。大蒜烧鲶鱼是用烧猪肉的方法在烧鱼,也很肥美管饱。所以,西安本地菜里做鱼,基本是用自己熟悉的烹调手段在制作自己不当行的食材,也竟自成一格。

如今,离开西安也快十年了。有时,吃心顿起,一往而深,也会在家里复刻一顿油泼拉条子、小酥肉、凉皮之类的解馋。年复一年,经过了回忆的滤镜,西安的美食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逐渐升高。后来有一次回西安玩,同学请我吃饭,我点了以前常去的巴国布衣,但是菜的味道全不如从前。见我失望,同学安慰我说,这里几年前换了老板。然后一起去夜游回民街,我说要吃红红炒米和贾三汤包,同学很智慧的说:何不让他们留在回忆里?我这种执念深种的人当然不肯,果然去吃了,汤包不如记忆中鲜美,炒米也不如记忆中酸爽,重要的是,自己不再有从前吃完一顿再来一顿的好胃口。

好在,也有能跟记忆重合的严丝合缝的东西。阿布都的烤馕还是那么好吃,铁蛋刀削面虽然价格贵了三倍不止,但是味道和店面依然如旧。深夜时,汉斯九度还是那么冰沁清冽,八卦还是那么鲜热滚烫,烤肉还是带着梅纳反应的迷人香气,还有,跑堂还是数不清签子。

赞曰:

吃心儿女念长安,少年时光足风流。

白日撸串须纵酒,青春做伴好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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