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p134866033 3 作者 豆瓣: 2016-03-29 13:58
文章788篇

海明威的六爪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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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英国清教徒登陆的美国东北部新英格兰地区不同,佛罗里达是西班牙人发现的,在正式加入美国之前,大部分时间处于西班牙人的统治下。最初这片土地被登陆的西班牙人命名为“Pascua de Florida”,西语里意思是鲜花盛开的地方。佛州也是“阳光之州”(Sunshine State),我还记得十二月份的时候在学校的我们也仍然是吊带拖鞋的打扮,沐浴在整日的阳光下。

佛州配的上“阳光和鲜花”的美好名称,因为这里好玩的地方太多了——比如有纯白沙滩的彭萨科拉(Pensacola Beach);西班牙人的建于1565年的殖民地圣奥古斯丁(St. Augustine),美国的发端之地,这个充满各种漂亮西式建筑的小镇比佛吉尼亚州英国人建立的第一个殖民地还要早二十年;有达利博物馆(The Dali Museum)的圣彼得堡(St.Peterberg,预告,下一篇我就会讲这个博物馆啦~);世界最大迪士尼乐园,环球影城等各种主题公园坐落的娱乐之都奥兰多(Orlando);有摩天大楼,棕榈树和海滩的风情万种的大都市迈阿密(Miami)……

开始关于佛州的故事时,我最想说的是基韦斯特(Key West),因为在这个美国的天涯海角之地,有海明威的故居博物馆(The Ernest Hemingway Home & Museum)。

在来美国之前,海明威不算我欣赏的外国作家。我喜欢卡尔维诺博尔赫斯这样类型的作家,靠意象和结构取胜。读翻译版的海明威太平淡,故事情节基本不曲折,也没有文字上的瑰丽或者幽默。其实这种困境也可以延伸到我不喜欢或者基本没办法读完的所有所谓翻译版本的世界文学名著上。

随着自己经验的增加,我开始理解阅读其实是很个人的体验。

首先说语言,同样是描述周围世界,不同语言对就算是同一样的世界的映射也不可能是完全重合的,比如一个意象在一种语言里可能有一个专门的单词来描述,在另外的语言里却是空缺的,需要叙述性的大段语言来描述补充;语言本身的结构也影响理解的程度,比如英语对时态的划分就比汉语更加准确直白,而汉语里的模糊微妙在翻译为合乎语法的英语的准确结构后多重理解的美感就尽失了;更不要论到成句成段后语言本身自带发音所限定的音乐上的流畅性和悦耳性。

其次是阅读者自己本身经验和年龄的局限。在初中初读《红楼梦》的时候我就遇到了这样的困境。不熟悉的的半文半白的话语体系,没有很好的古文诗词功底的我读起来都不是十分流畅;没有经历过复杂的大家族关系,生在云南的我,周围也没有相应的各种更接近北方或者江南的生活习惯,衣服饰品,或者见过很多古建筑等等一系列跟接近书里描述的那个世界相近的任何东西,自然是看得自己头昏脑胀。

上高中时候的我,怎么会对《老人与海》有任何体验呢?这只不过是一个老人在海上捕了鱼又丢了鱼,费劲力气一无所获,情节平淡而悲惨的故事罢了。很多年以后,当我在网上看外国人对这部书各种褒贬不一的评价时,有这样一个打了一分的神评价——“最差的书。干嘛不把那条该死的鱼放回去。艹。”(Worst book ever.Just throw the fucking fish back in. Fuck.) 这大概就是不少被迫读这部中学必读名著的青少年第一次随便扫过这本书的感受吧。

《老人与海》,诺贝尔文学奖,硬汉,自杀,这几个名词大概是我在基韦斯特岛之行之前对海明威的全部印象。

海明威和基韦斯特的缘分是因为一个小意外。基韦斯特是美国的最南端,在岛的南端尽头有个标志,标明这里是海螺共和国,是美国大陆的终点,离古巴只有九十迈。一战之后,海明威1928年从欧洲回来,先去了古巴的哈瓦那,然后就从古巴到了基韦斯特回国。当时海明威的妻子是波林(Pauline),波林的叔叔买了一辆新的福特汽车送给这对刚回国的夫妇。没想到由于运输过程中的延迟,他们人到了基韦斯特,车还没到,于是车行主请海明威夫妇暂住在车行的公寓等车来了再走。在等待的三个星期里,海明威在这个美轮美奂的小岛上完成了他评价最高的作品之一,《永别了,武器》这部关于一战的半自传体小说。

于此同时,海明威还结识了岛上五金商店的店主查理(Charles Thompson),查理教会了他捕鱼这项休闲活动。学会了捕鱼,则成就了他之后的经历和他获得诺贝尔奖的中篇小说——《老人与海》。1930年海明威出海后遭遇暴风雨,被一位古巴老渔夫搭救,两人由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经常一起出海捕鱼,老渔夫告诉他的自己的一段惊心动魄的捕鱼经历成为了海明威写《老人与海》灵感的来源。

待了三个星期后,海明威爱上了这里,决定长住。我想是谁都会爱上这里的。从迈阿密开车出发,往南上一号高速公路(US Highway 1),接连展现在眼前的就是由一座又一座公路桥连接的小岛,从名为Key Largo的小岛开始,一直到Key West这座最尽头的小岛。在连绵的海上公路桥行驶,两边都是湛蓝的海水,阳光灿烂,海天一色,握着方向盘,看着眼前无尽的蓝色,就感觉自己好像就要开到天堂一样的地方去。

岛上有非常正宗的古巴菜馆,有供应新鲜的不得了的各色海鲜的酒吧;有各种水上活动,水下活动;就算是什么也不干,在小小的岛上闲逛,看各种漂亮的西班牙殖民风格的建筑,看街上高大的棕榈树,从各家各户阳台探出的花,走一会就走到海边,携着湿气的海风吹过来,等日落看日出。


海明威的六爪猫

拍到的坐在栈桥看日落的人们。

前面提到的最南端的地标在白头街(Whitehead Street), 海明威的故居也在白头街上,从地标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除了故居本身吸引人之外,这里还是爱猫人士们的朝圣地,因为海明威的六爪猫的后代们至今还住在这里。故居到处都是小猫的影子。除了什么时候都能碰到六爪小猫随意在家里和花园里上窜下跳,小憩闲逛之外,海明威卧室床头上客厅都挂着这幢房子和小猫们的各种油画合影,卧室的柜子上方还有一个带埃及头饰的毕加索猫(海明威在巴黎用了一箱手榴弹和毕加索换的,后来原作被打碎了,现在放的是复制品);花园里有一块地方安葬了在这里生活过的猫咪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名字刻在石板上,花园里还有一个古巴罐子加水池组成的猫咪饮水池……海明威怎么养上了六爪猫呢?海明威的六爪猫“雪球”是一个船长送他的礼物,传说六爪的猫是航海好运的象征,如今生活在宅子里六爪猫们不少是“雪球”的后代。


海明威的六爪猫

海明威故居里的猫。

在美国一段时间以后,自己再读海明威《老人与海》的原版英文,就确实体会出不一样的意味来。现在的我相信那些简洁的描写,心理和行动,就是人在危机状态下最真实的反应。这个时候的我看《老人与海》,看到的不再是捕鱼,和鲨鱼搏斗这些事件的本身,我看到的是自己体会过的自己心理相似的一幕幕瞬间。

比如突然接到了实习的机会的我,但是实习的地方没有车到不了。当时的我不会开车,于是系里的同学带我练了练,第二个星期实际驾驶不满二十个小时的我硬着头皮去考出了驾照。考之前,我从没想过我会不成功,只是专注在考驾照本身这个事件上。拿了本的我,在隔壁的大城市杰克逊维尔看好了要买的车,但是自己当然不敢从高速开回来,于是多给了Dealer钱让他把我把一切办好开到我家楼下,然后其实还是满心恐惧上路我就开始自己慢慢开车上班了。

再比如有一次准备送完同学去车站还完租的车,就回去上班,顺利结束接待他们的东部之行。在路上开的好好的,一瞬间我的驾驶左镜就被后面冲上来的车撞掉了,我完全没有意识是怎么发生的。下了车,大家就开始争论谁撞了谁,然后打电话给警察,拍照。叫我同学赶紧重新叫车。我自己开着被撞的车还到了租车公司,打电话告诉公司的人我今天上午不能去上班了,然后开始填各种表,打电话给我信用卡公司,保险公司……走出租车的地方,直到上了地铁,脚软下来,我才发现把自己的GPS落在了那个租的车里。

自己在外面一个人时间久了,也渐渐的习惯了这种不知什么时候,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就突然的摔在你面前,或是因为自己没有计划好,没有准备好,或是因为运气,或者因为周围的人或环境,或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和当时能力的局限。也发现当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惊慌失措,或者抱怨的,满脑子就开始想下一步怎么弄。等到所有可以采取的行动都行动完了,这个时候人才松下来,感到不想说话的空虚。


海明威的六爪猫

墙上的《老人与海》。还有猫……

有了这些经历的我再看《老人与海》,会觉得海明威写的很真实,虽然我没有一个人在海上和猎物,敌人搏斗的经历,但是从我有限紧张经历的应对状态来讲,我在看这篇文章的时候真切感受到了。这样的事件过程,确实没有更好的写法能更精准的直击目标了。

海明威家花园里有个非常漂亮的碧蓝如洗的大泳池。导游说这个泳池1938年建成的时候,前前后后的总造价花了当时的两万美元,这也是基韦斯特岛上的第一个私人泳池……前面说一战之后,从巴黎回来的海明威和波林定居在了基韦斯特,住在基韦斯特期间,海明威去非洲参加过狩猎,在这所故居里写出了著名的《乞力马扎罗山的雪》,他还去参加报道了西班牙内战。这期间,波林就负责指挥家装和泳池的建造。海明威从西班牙回来的时候听到波林告诉他这个游泳池的造价后,哭笑不得,从口袋里掏出一美分嵌在半建造好的泳池旁边的水泥里(现在还可以在泳池那看到这个硬币),跟波林说“波林,看来你把我所有的钱都花光了,只剩这一美分了,你也拿去吧!”


海明威的六爪猫

花园里的泳池。

住在这里的九年时间里,是海明威创作的鼎盛时期,写出了他百分之七十的作品。海明威的写作间在一个单独的二层小楼上。据说他每天早上六点或者六点半就开始在这里写作,写六个小时到中午,下午再去酒吧,或者去打渔。海明威每发一篇稿子都要反复修改,直到删到不能再删才会发表。(大作家的勤奋和精益求精真是……)


海明威的六爪猫

海明威写作的书房一角。

一般看小说这种休闲活动,于我最重要的快感就是去体验自己和作者一同创造出来的,自己在现实中没有体验过的事件和环境。不过对于文学这个更严肃更宽广的命题来说,很多能成为经典的小说其实能够更进一步,提供更深一层的可以映射到读者自己身上的情感体验吧,在完全描述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的环境中时代中看见自己,看见周围的人,看见预言,看见宿命吧。从这个角度来说,《老人与海》简洁的文字中是有精神和宿命所在的预言的。

后来的我又看了《乞力马扎罗山的雪》的原版,看得时候我止不住的想起在天堂一般的基韦斯特,海明威应该是在他完美的小书房打这些字的时候,回想起自己在非洲狩猎的情节,想他自己一生的各种冒险,经历过战争中的那些枪林弹雨,再看眼前的安逸舒适和阳光,才能完美写出文章中主角临死前回忆自己一生中的各种片段,那种对舒适和冒险之间来来回回挣扎却又调侃的心情的吧。

海明威在和波林离婚后离开了基韦斯特,去了古巴,结识了他的第三任妻子,最后,和第四任妻子在一起的时候,1961年拔枪自杀。

看他一生的经历,《乞力马扎罗山的雪》里,他讲的就是他自己吧,硬汉的一面,无情的一面,脆弱的一面,恐惧的一面。文章开头写那头在乞力马扎罗半山腰的猎豹的尸体,说它来到了通常猎豹不会出现的地方,结尾在濒死的幻境中男主角在高空中看到了山顶的雪。《老人与海》里老人挣扎了还是失败了,不过这里已经变成“人可以被摧毁,但是不能被打败。”(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以前的我喜欢看小说喜剧的结尾,总觉得“伟大的悲剧”这种作品比较残酷,就算是现实未必如愿,那么在虚构的世界里总要留下些欢乐念想吧。在实验室养细菌的某一天,看细菌们几个小时就迭代一代,我突然觉得喜剧还是悲剧其实是个时间尺度问题。“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时间再延长一点,王子和公主总要面对权利纷争,国家战争,或者至少生老病死这样的终结和悲剧吧,但是时间再延长一点呢,下一代又会起来,什么可以一代一代的流传呢,不过是骨子里基因的强盛和永不言败的强悍精神罢了,令我们每一步都接近限度一点,一步一步的,通过失败走的更远一些。所有伟大的古典悲剧作品提及的人的抗争和失败,其实讲的就是这样的精神吧。《老人与海》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是这种精神的现代手法的阐释。

关于《老人与海》最有趣的评论其实是海明威自己说的,他说这里其实没有任何象征元素。(There isn’t any symbolism. The sea is the sea. The old man is an old man. The boy is a boy and the fish is a fish. The sharks are all sharks no better and no worse. All the symbolism that people say is shit. What goes beyond is what you see beyond when you know.)

如果从一个一个片段的尺度来讲,海明威自己的评论是绝对对的,在那些真正重要的瞬间,我们是不会想其他事情的,我们只是全神贯注而已。我们也应该尽全力的活在当下这一瞬间吧。就像在基韦斯特这么美的地方,是不应该费脑子去想什么小说文学的各种意义的,只要放空脑子,呆呆的看着白沙,棕榈树,和前方海连在一起的烧红的天就好了。


海明威的六爪猫

海边的餐馆有沙滩和棕榈树,还有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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